晚期肠癌,咱们现在真不是没辙了
讲师:孙号,六安市 六安市人民医院 普外科 副主任医师
我出门诊的时候,经常有患者或家属,一坐下就红着眼眶问我:“大夫,我(他)这已经是晚期了,是不是就没多长时间了?您就直说吧,我扛得住。”
这话我听了太多次了。每次听到,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,那种绝望,跟窗外的阴天似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但我的脸上不能露出来,我得先给他倒杯水,让他在椅子上坐稳当了,然后我才能开口。
上个月就有一位,老张,六十二岁,挺壮实的一个东北汉子,是儿子陪着来的。他进门的时候步子还挺稳,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刚才那句。我看了他带来的片子,肝脏上好几个转移灶,最大的那个有2.8厘米,肠子原发灶在距肛缘8厘米的地方,病理报告清清楚楚写着“结直肠腺癌”,基因检测结果RAS基因是野生型。他儿子在旁边,手一直攥着椅子的扶手,指节都发白了。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换在十年前,我可能真得犹豫怎么跟老张开这个口。那时候晚期肠癌,中位生存期能熬过一年,就算家里照料得不错了。但现在,我敢拍着胸脯跟他说:“老张,您先别急着给自己下判决书。咱们现在的武器,比从前多了不知多少倍。这个‘晚期’,跟您想的那个‘晚期’,已经不是一回事了。”
今天我就想跟您好好聊聊这个“不一样”。咱们把晚期肠癌的治疗,掰开揉碎了说。
首先,您得明白,为什么过去一说到晚期就害怕。因为那时候我们的手段太单一了,主要就是化疗。化疗呢,我常跟患者打一个比方,它就像一颗无差别轰炸的炸弹。它分不清哪个是癌细胞,哪个是咱们身体里勤勤恳恳干活的好细胞。它冲进去,把长得快的细胞都炸一遍。癌细胞长得快,最先被炸死,但咱们的骨髓造血细胞、毛囊细胞、胃肠道黏膜细胞,它们也长得快啊,所以您就看见了掉头发、白细胞掉下来、恶心呕吐、拉肚子。所以过去,晚期患者常常要受化疗副作用的两遍罪,身体扛不住,效果也有限。那时候,能让肿瘤缩小一点,稳定住不长大,咱们就觉得是胜利了。
那现在呢?咱们手里多了几件新家伙事儿。
头一件,就是咱们常说的“靶向治疗”。这玩意儿可比炸弹精细多了,它更像是一把带导航的钥匙。咱们的癌细胞身上,有时候会插着一些“天线”,这些天线就是特定的基因突变,专门给癌细胞发信号,让它拼命长。靶向药呢,就是去堵住这个天线。信号发不出去,癌细胞就蔫了。
但是您记住,这个药不能瞎用,用之前必须做基因检测。就像配钥匙,您得知道锁芯长什么样,才能配出对的钥匙。比如老张,他的RAS基因是野生型,这就意味着他可以用一类叫“抗EGFR”的靶向药。这个药,单独用效果一般,但一旦跟化疗联合起来,就像给导弹装上了激光制导,专门盯着有“天线”的癌细胞打。2024年的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,对于RAS野生型的左半结肠癌,用化疗联合抗EGFR单抗,有效率能比单纯化疗高出将近二十个百分点。这可不是我瞎说,是有大样本的临床试验数据支撑的。您看,同样是晚期,您得先搞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种,才能用上最合适的家伙事。
还有一件更了不起的,就是免疫治疗。这个药,我给患者解释的时候,总是特别小心,因为它太“挑人”了。
我这么跟您说吧。咱们身体里本来有免疫细胞,它们是咱们的“警察”。但癌细胞特别狡猾,它穿了一件“好人”的外衣,或者给警察塞了个红包,说“大哥,自己人,放我一马”。警察一看,哦,自己人,就走了。免疫治疗药呢,它干的事儿,就是把警察的“火眼金睛”重新激活,把那个红包给揪出来扔掉,让警察一眼就看出癌细胞是坏蛋,然后上去把它抓起来。
但这药有个前提。它只对一部分人有效,哪一部分呢?就是那种肿瘤细胞上有一种叫“MSI-H”(微卫星高度不稳定)标记的。这种患者,大概只占肠癌总数的一小部分,大概百分之五左右。但一旦是这种类型,效果就非常惊人。我曾经有一个患者,肺上、肝上都有转移,化疗都耐药了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结果查出来是MSI-H,用上免疫治疗,三个月后复查,那些转移灶就像被太阳晒化的雪一样,眼看着就缩小了。现在两年多了,人跟没事儿人似的,还能去公园打太极。这个药,只要选对了人,就是“神药”;选不对人,可能一点用没有。所以,我在这儿恳求每一位晚期患者,如果经济条件允许,一定要做一个叫“MSI”或者“MMR”的检测,这花不了几个钱,但它可能会改变您整个治疗的方向。
您听到这儿,是不是觉得,哎,希望挺大?但是话要说回来,我绝不能给您灌迷魂汤。晚期肠癌,咱们现在的目标是“带瘤生存”,是把癌症当成高血压、糖尿病这样的慢性病来管,争取让肿瘤长期稳定,不发展,不影响您正常生活。要追求彻底“治愈”,把癌细胞都杀光,对于大部分晚期患者来说,还是很难的。
就拿老张来说,我给他定了方案,化疗联合靶向药。两个周期后,也就是一个月后,他再来复查。这次是他自己进门,脸上带着笑,说话声音也亮了:“大夫,我这两天感觉肚子不那么胀了,也能吃下去一碗面了。”我看了他的CT,肝脏上那个2.8厘米的病灶,缩到了1.5厘米。我心里头那块石头,算是落了地。虽然我知道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可能药会耐药,可能还要换方案,但至少,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局,有了跟这个病长期周旋的底气。
接着,我还得跟您说一个特别重要的观念转变。以前我们治疗,是“一条道走到黑”,这个方案不行了,再换下一个方案。现在是“全程管理”。
这是什么意思呢?就是说,从您确诊那天起,我脑子里想的,不是只给您开这一张处方,而是要把您接下来三年、五年,甚至更长时间的治疗路线图,都给规划出来。第一,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案,是为了让肿瘤缩小;第二,肿瘤缩小之后,是继续维持治疗,还是创造条件去做局部处理,比如肝脏上的转移灶,如果只剩下一个两个了,能不能用射频消融或者手术把它“拔掉”?这叫“寡转移”治疗。
您别小看这一步。以前我们觉得肝脏有转移就不能切了,但现在理念变了。如果一个晚期患者,经过全身治疗(化疗、靶向、免疫)之后,肝上的转移灶被控制得很好,个数不多,位置也好,我们完全可以请肝胆外科的医生来评估,把这个“据点”给端了。一旦把这个大的转移灶切除干净,患者往往能获得一个非常长的生存期,五年生存率能达到百分之三四十,这在过去晚期肠癌里,是想都不敢想的。所以我总跟我的患者说,咱们走一步,看三步,但不要看十步。把眼前这步棋走好了,把身体养得棒棒的,后面才有机会去尝试更多的新武器。
再往后,还有很多新药,比如抗体偶联药物(ADC),这个东西,您就把它想象成一个“生物导弹”,它上面连着化疗药,但导航系统识别的是癌细胞特有的标签,所以它走到地方,才把化疗药释放出来,等于精准投毒,对好细胞损伤非常小。还有各种新的双靶点药物,也在临床试验里显示出很好的活力。
所以,您现在还觉得“晚期”就等同于“等死”吗?真不是了。我见过太多太多患者,刚确诊时哭得死去活来,后来慢慢调整心态,接受治疗,虽然过程很辛苦,但依然能活过一年、两年、三年,甚至更久。他们有的看着孙子上了小学,有的退休后学会了画画,有的还去各地旅游。
老张后来有一次复诊,跟我提了一嘴,说:“大夫,我儿子说,国庆要带我去趟天安门,看看升旗。”我听了,心里特别暖。这就是咱们做医生,拼死拼活往前走的意义。
最后,我跟您说句走心的话。我知道,面对这么大的病,没有人能真正淡定。焦虑、恐惧、夜不能寐,都是正常的。但请您一定相信,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您的家人、您的主治医生,都跟您站在一起。咱们现代医学的进步,给了咱们足够的筹码。您要做的,就是吃好每一顿饭,睡好每一个觉,把身体底子养得厚厚的,然后,把专业的事,交给我们这些穿白大褂的人。咱们手拉手,一起把这条路,往长了走,往宽了走。
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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