肝癌TACE：把癌细胞“饿死”堵死，这根导管到底怎么走
讲师：杜成旭，石家庄市 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 肝胆外科 副主任医师
很多人一听到肝癌要做“介入”，脑子里立刻蹦出两个字：晚期。家属在门诊最常问的一句话是：“医生，是不是已经没法治了，才让我们去做介入?”这种恐惧非常普遍，也完全可以理解。但真相恰恰相反：在肝癌的所有非手术疗法里，经导管动脉化疗栓塞(TACE)是目前全球应用最广、证据最扎实的手段之一，它既不是“最后一搏”，也不是“姑息等死”。根据《中国肝癌诊疗指南(2024版)》，中国肝癌患者初诊时约70%已失去手术切除机会，而其中相当一部分人，TACE就是他们的一线标准治疗。
一、肝脏的“双重供血”——TACE的命门所在
要理解TACE，先要记住肝脏一个独一无二的解剖特点：它有“两套血管”。正常肝组织75%的血供来自门静脉，只有25%来自肝动脉。而原发性肝癌细胞恰恰相反——90%以上的血供来自肝动脉。这个差异，就是TACE全部逻辑的起点。
TACE的全称是“经导管动脉化疗栓塞”，拆开看就是两件事：化疗+栓塞。医生从大腿根部的股动脉穿刺，把一根细导管一路送到肝脏的肿瘤供血动脉，先注入化疗药物(常用表柔比星、顺铂等)，再用栓塞剂(如碘化油、微球)把这条动脉堵死。癌细胞被“毒死”的同时，也被“饿死”——因为它的血供被切断了，而正常肝组织还能靠门静脉活着。
这个“选择性打击”的思路，最早由日本学者山田在1980年代系统报道。如今，TACE已被写入美国、欧洲、中国几乎所有肝癌指南，成为中期肝癌(BCLC B期)的首选治疗。
二、谁适合做TACE?——不是所有肝癌都“吃得消”
TACE有明确的适应人群，不是想做就能做。根据巴塞罗那临床肝癌分期(BCLC)和中国肝癌指南，TACE主要适用于：
· 中期肝癌(BCLC B期)：多发结节、无血管侵犯、无肝外转移，肝功能Child-Pugh A或B级，体能状态0-1分。这类患者手术切除往往不可行，TACE是标准一线。
· 早期肝癌但不适合手术或消融：比如肿瘤位置靠近大血管、肝功能储备不足、合并严重心肺疾病等。
· 作为降期治疗：部分原本超米兰标准、不能手术的患者，通过TACE把肿瘤缩小，争取转化为可切除。
· 术后辅助或复发治疗：切除后高危复发者，或术后肝内复发但不适合再次手术者。
但有几类人做TACE要非常谨慎，甚至禁忌：肝功能Child-Pugh C级(尤其是腹水、黄疸明显者);门静脉主干完全被癌栓堵死且无侧支循环;肿瘤负荷超过肝脏体积70%;严重凝血功能障碍(血小板<50×10⁹/L、INR>1.5);合并肝外广泛转移且预期生存<3个月。
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数据：一项纳入全球多个中心的荟萃分析显示，BCLC B期肝癌患者接受TACE后，中位生存期约为20-26个月，而仅支持治疗者约为10-12个月。也就是说，TACE把生存期翻了一倍以上。
三、一次TACE，到底怎么走?——从穿刺到出院的全流程
很多家属最关心的是“过程”。我们按时间线拆开讲。
术前准备：通常需要住院。查血常规、肝肾功能、凝血、肿瘤标志物(AFP等)、增强CT或MRI。医生会评估肿瘤供血动脉的解剖，必要时做CTA或数字减影血管造影(DSA)。术前6-8小时禁食，穿刺部位备皮。
术中操作：患者平躺，局部麻醉大腿根部。医生穿刺股动脉，置入导管鞘，在X线透视引导下，把导管超选择到肿瘤供血动脉。先造影确认，再注入化疗药与碘化油的混合乳剂，最后用微球或明胶海绵颗粒栓塞。整个过程通常40-90分钟，患者清醒，可随时与医生交流。疼痛多在注射栓塞剂时出现，多为右上腹闷痛，可给镇痛药。
术后反应——所谓的“栓塞后综合征”：这是TACE最常见的副作用，发生率约60%-80%。表现为发热(38-39℃)、右上腹痛、恶心呕吐、乏力。一般持续3-7天，对症处理即可。需要警惕的是严重并发症：肝脓肿(发生率约1%-3%)、胆汁瘤、肝功能衰竭(约2%-5%)、异位栓塞(如胆囊、胃十二指肠动脉误栓)。因此术后24-48小时要密切监测肝功能和血常规。
出院与随访：一般术后3-5天出院。术后4-6周复查增强CT/MRI和AFP，评估肿瘤坏死情况。如果肿瘤仍有活性，可考虑再次TACE，两次间隔通常不少于4-6周。如果达到完全坏死，则进入定期随访。
四、TACE不是“一锤子买卖”——联合治疗才是趋势
单用TACE，有时会遇到“栓塞不彻底”或“侧支循环很快建立”的问题。近年最重要的进展是TACE联合其他治疗。
· TACE+靶向+免疫：这是目前最热的方向。IMbrave150研究虽不是TACE联合，但确立了阿替利珠单抗+贝伐珠单抗在不可切除肝癌的一线地位。而TACE联合仑伐替尼+PD-1抑制剂的多项II期研究显示，客观缓解率可达60%-80%，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延长至8-10个月。2024年ASCO会议报道的LEAP-012研究显示，TACE联合帕博利珠单抗+仑伐替尼显著延长了无进展生存期(HR=0.68，P<0.001)。
· TACE+消融：对于3-5cm的肿瘤，TACE后立即或择期消融，可提高完全坏死率。一项随机对照研究显示，联合治疗组3年生存率为72%，单纯TACE组为54%。
· TACE+放疗：对于门静脉癌栓患者，TACE联合外放疗可改善生存。一项纳入120例的随机研究显示，联合组中位生存期12.3个月，单纯TACE组8.7个月(P=0.02)。
需要强调的是，这些联合方案并非人人适用，需要根据肝功能、肿瘤负荷、经济条件个体化选择。
五、TACE的“天花板”与“底线”
TACE不是万能的。它的局限性在于：对乏血供肿瘤效果差;多次TACE可能损伤肝功能;门静脉主干癌栓者疗效有限。因此，指南强调“TACE不应无限次重复”，一般建议最多3-4次，若两次后无应答，应换方案。
两条底线尤其重要：
· 肝功能是底线：每次TACE前必须评估Child-Pugh评分。若评分较前恶化，应推迟或减量。
· 及时转换是底线：若TACE后2次评估均显示进展，不应继续硬做，而应考虑靶向+免疫或临床试验。
六、给患者和家属的行动清单
1. 术前问清楚三个问题：我的肝癌分期是几期?肝功能Child-Pugh评分多少?预期做几次TACE?这直接决定治疗目标和次数。
2. 术后发热别慌：38.5℃以下多喝水(每天1500-2000ml)，物理降温;超过39℃或持续3天，及时告知医生。
3. 复查节点要牢记：术后4-6周做增强CT/MRI+AFP;之后每2-3个月复查一次。不要因为“感觉好了”就跳过。
4. 警惕红旗征：术后出现剧烈腹痛、高热寒战、皮肤黄染、黑便或呕血，立即急诊。
5. 联合治疗要主动问：如果TACE两次后效果不佳，主动问医生是否适合加靶向或免疫治疗。
请记住：TACE是肝癌治疗中一把精准的“局部武器”，它不追求一刀切干净，而是用最小代价控制肿瘤、争取时间、保护肝功能。对很多中期肝癌患者来说，它带来的不是绝望，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延长。医学的每一步，都在为那一点点可能性铺路——而你要做的，是带着问题去问，带着数据去决策，带着信心去随访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