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半还是左半,这不是一道选择题
讲师:崔琳,安徽省宿州市 皖北煤电集团总医院 放疗科 主治医师
今天上午门诊,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同志,姓刘,个子不高,脸晒得黑红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。他手里攥着一叠报告,进门还没坐下就急着问我:“大夫,我这肠子里的瘤子,到底长在哪边?人家说长在左边和右边,命都不一样,是真的吗?”
我当时看了他一眼,心里一沉。因为他的病理报告上写着“升结肠中分化腺癌”,也就是咱们说的右半结肠,而且基因检测显示KRAS基因是野生型。他不懂这些,他只知道村里有人跟他说,右边的不如左边的。他问我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头那种又怕又盼的样子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我没有马上回答,先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,然后跟他说:“您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,咱们今天就好好讲讲这个。”
刘大哥的情况,不是个例。我门诊几乎每个月都能碰上好几个拿着报告问同样问题的病人。今天我就借着他这个话茬儿,跟您把左半和右半结肠癌这点事儿,掰开揉碎了说清楚。
首先,咱们得知道,肠子不是一根直筒子。从解剖上讲,以脾曲为界,靠近小肠出口、肚子右边那一段,包括盲肠、升结肠和近端三分之二的横结肠,叫右半结肠;往左边去,远端三分之一的横结肠、降结肠、乙状结肠一直到直肠,叫左半结肠。您就记着,右边是“上游”,左边是“下游”。
这两边的癌,虽然都叫结肠癌,但脾气秉性差别大了去了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俩在医生眼里,有时候感觉都不是一种病。
从胚胎发育上来说,右半结肠来自中肠,左半结肠来自后肠,它们的血管、淋巴回流都不一样。更重要的是,分子层面完全不同。右半结肠的肿瘤,特别容易出现BRAF基因突变,尤其是BRAF V600E那种,大概占到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;同时,微卫星不稳定,也就是MSI-H,这种类型在右半也更多见,能到百分之二十上下。而左半结肠呢,更常见的是染色体不稳定,就是CIN型,KRAS、NRAS基因突变相对少一些,但TP53、APC这些抑癌基因的突变频率高。
这些分子标记有什么用?用处太大了,直接决定您用哪种药管用、哪种药不管用。
我再跟您说个更扎心的数据。2024年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写得很明确,对于晚期不可切除的转移性结直肠癌,如果只做化疗,不加靶向药,那么左半和右半的总生存期差别不大,大概都在二十个月上下徘徊。但如果加上靶向治疗,这个差距就拉开了。
左半结肠癌,尤其是野生型KRAS的,用西妥昔单抗,也就是咱们常说的爱必妥,联合化疗,中位总生存期目前国际上很多研究都能做到三十个月以上,有些临床试验甚至报道到了三十六个月。而右半结肠癌呢,同样用西妥昔单抗联合化疗,中位总生存期往往只有二十个月左右,甚至更低。2024年的指南里写得清清楚楚,对于右半结肠癌,尤其是原发灶在右半的,不推荐一线使用抗EGFR单抗,也就是西妥昔单抗或者帕尼单抗。这不是说咱们偏心,这是数据说话,是几千个病人用命换来的结论。
您可能会问,为什么右边就不行?这里头机制很复杂,但您可以这么理解。抗EGFR的药,相当于一把钥匙,去开肿瘤细胞表面一个叫EGFR的锁,但这个锁能不能打开,得看下游的KRAS基因是不是“哑的”。左半结肠癌多数KRAS是野生型,锁能打开,药就有效;右半结肠癌呢,虽然很多也是野生型,但肿瘤内部的信号通路更容易“绕路走”,它不走EGFR这条主路了,改走VEGF血管生成这条辅路了。所以,右半结肠癌更适合用贝伐珠单抗,也就是安维汀,联合化疗,它的生存获益反而比西妥昔单抗要好。
传统化疗呢,就像无差别轰炸的炸弹,不管好细胞坏细胞,只要是增殖快的,一刀切,所以白细胞会掉、血小板会掉、会恶心呕吐。而靶向药,就像带了GPS的导弹,专门炸有特定标志物的癌细胞,但对没有这个标志物的病人,它瞎忙活,有时候还帮倒忙——不是它害人,而是它占用了您本该用其他有效方案的时间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说,右半还是左半,这不是一道选择题,而是一个关乎您后续治疗路线图的岔路口。
咱们再往回说刘大哥。他的病灶在升结肠,距回盲部也就三四厘米,大小是四乘三点五厘米,不算小。他当时也问我:“既然右边的药不顶用,那我是不是没救了?”我赶紧摇头。我跟他说,咱们得换个思路。您这个KRAS是野生型,但咱们得查MSI状态,如果微卫星不稳定,那恭喜您,您有免疫治疗这张王牌。
果不其然,一周后他的MSI-H结果出来了。我给他开的是帕博利珠单抗,也就是K药,单药用。我跟他讲,您这个情况,化疗其实不是第一选择。免疫治疗呢,跟化疗、靶向又不一样。它不直接杀肿瘤,它是把您自己身体里的免疫细胞给“唤醒”,让它们去识别并攻击癌细胞。打个比方,您体内本来有一群孩子(T细胞)在教室里自习,结果肿瘤细胞这个坏学生把全班都按住了,谁都不敢动。化疗是把整个教室炸了,好坏一起伤;靶向是给坏学生专门下了迷药;免疫治疗呢,是把孩子们叫醒,告诉他们,你们一起上,把那个坏学生赶出去,但有时候劲儿使大了,可能把课桌也掀了,这就是咱们说的免疫相关性副作用,比如皮疹、肠炎、甲状腺功能减退,但总体可控。
我告诉刘大哥,微卫星不稳定的晚期结肠癌,用免疫治疗,五年生存率可以超过百分之五十,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。他听到这个数字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话要说回来,刘大哥是晚期吗?不是。他其实是III期,就是淋巴结有转移,但没到远处。对于这种根治术后的高危II期或III期右半结肠癌,目前国际上的共识是,如果MSI-H,其实辅助化疗不获益,甚至可能有害,指南推荐观察或者参加临床试验用免疫。但如果是微卫星稳定,也就是MSS型,那就得老老实实按FOLFOX或者XELOX方案化疗六个月,卡培他滨加奥沙利铂,这个组合能让III期患者五年无病生存率提高百分之十到十五,从百分之五十出头提到百分之六十多。
我知道您肯定想问,那我怎么知道自己是哪边?其实很简单,您现在手里的肠镜报告、病理报告、手术记录上都会写明部位。CT报告也会写。您翻开看看,写“升结肠”“盲肠”“回盲部”的,那是右半;写“降结肠”“乙状结肠”“直肠乙状结肠交界”的,那是左半。如果写“横结肠”,那得看是中段还是近端,这个您别自己纠结,拿给我看,我来帮您分。
最后,我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第一,别一听“右半”就灰心,也别一听“左半”就放松。分期、分子分型、有没有梗阻、有没有穿孔,比左右更重要。第二,该做的基因检测,别省。KRAS、NRAS、BRAF、MSI,这四样是基础,有条件再加上HER2和NTRK,一次检测,能管您后续好几年的用药决策。第三,我见过太多病人,因为一句“都一样治”耽误了最佳治疗窗,也见过太多病人因为多问了一句“我这是左还是右”,换来了一线生机。您今天能问出这个问题,就已经比很多病人强了。
刘大哥后来回去开始用免疫治疗了,两个月后复查,原发灶从四厘米缩到了一厘米五,淋巴结也小了一半。他给我发微信,说“大夫,我这回心里踏实了”。我看着手机屏幕,也踏实。
医学不是算术题,没有一个公式能套住所有人。但了解您身体里的敌人,知道它住在左边还是右边,它怕什么、不怕什么,这就是咱们打胜仗的第一步。您记住了,不管左边右边,有您在,有我在,咱们一起想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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