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结节消融-不开刀灭掉它
讲师:沈莉,合肥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放疗科 主任医师
上周四门诊,快中午十二点的时候,推进来一位七十出头的老爷子。个子不高,脸晒得黑红,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。他儿子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沓片子,进门就说:“大夫,我们跑了三家医院了,都说要手术,可我爸这肺……怕扛不住。”
老爷子坐下,喘了口气,指着自己右胸说:“大夫,我不怕开刀,我就是怕开完刀,以后连菜园子都种不了了。我那两垄黄瓜,刚搭好架。”
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把他的CT片子调出来看——右肺下叶,一个2.3厘米的磨玻璃混合结节,实性成分占了差不多一半。老爷子有慢阻肺,肺功能只有正常人六成左右。开刀,肺叶切除,他术后大概率要依赖吸氧,别说种黄瓜,下楼遛弯都费劲。
我跟他说:“老爷子,您这情况,咱们可能还有一条路,不用开大刀。”他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我今天就想跟您聊聊这条路——肺结节的消融治疗。射频消融,或者微波消融。
先说清楚,消融是什么。咱们可以把它想成一根细针,在CT的引导下,精准插到结节正中间,针尖发热,一烧,把癌细胞“烫死”。微波和射频的区别,通俗点说,一个像用微波炉加热,一个像用电炉子烤,原理类似,都是让局部温度升到60度以上,蛋白质凝固,细胞当场死亡。整个过程,皮肤上只有一个针眼,不用气管插管,不用切肋骨,做完第二天就能下地走。
那是不是所有肺结节都能消融?当然不是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如果您的身体条件允许,外科手术仍然是早期肺癌的“金标准”。2024年CSCO肺癌指南里写得明明白白,对于可切除的IA期非小细胞肺癌,标准治疗是解剖性肺叶切除加淋巴结清扫。这个地位,消融抢不走。
那什么人才适合消融?我给老爷子开的检查,就是评估这个。第一,他年龄大,肺功能差,手术风险高,这是最经典的适应症;第二,他那个结节,位置比较靠外,不在大血管和主支气管旁边,进针安全;第三,结节尺寸,一般建议不超过3厘米,最好在2厘米以内,太大了烧不干净。
您记住一个词:不可耐受手术的早期肺癌,或者叫医学上“高危”的患者。这话听着绕口,其实就是三类人:一是像我这位老爷子,肺功能差;二是心脏不好,装了起搏器,没法全身麻醉的;三是高龄,比如85岁以上,身体各器官都到了极限,您非让他挨一刀,可能手术台都下不来。
另外还有一种情况,叫“转移性肺肿瘤”。比如肠癌、肾癌,跑到肺上来了,孤零零一个病灶,其他部位控制得不错,那也可以考虑消融。这算是“局部灭火”,把那个坏东西处理掉,全身治疗继续。
那消融的效果到底怎么样?我不骗您,跟手术比,确实有点差距。有研究数据显示,对于2厘米以内的早期肺癌,手术的5年生存率能到90%左右,而消融呢,大概在70%到80%之间。这中间差了十个点,您别小看这十个点。但这话要分两头说,如果这个人根本做不了手术,那消融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,有70%的5年生存率,总比眼睁睁看着它长大强。
我给您举个例子。去年有个老太太,74岁,查体发现右肺1.8厘米的结节,穿刺确诊腺癌。老太太有严重的类风湿,长期吃激素,骨头脆得跟苏打饼干似的。让她开刀?胸外科医生直接摇头。后来我们给她做了微波消融。术后三个月复查CT,那个病灶变成了一条“疤痕”,没有活性。到现在一年半了,稳定。老太太现在每天还能去跳广场舞,就是跳之前得吃片止痛药。
但您要是问我,消融能不能替代手术?我的答案很明确:不能。我跟老爷子也是这么说的。我说:“您这情况,手术是100分,但您考不了;消融是85分,可咱能稳稳拿住。您选哪个?”老爷子想了想,说:“那我拿85分吧。”
话要说回来,消融也有它的“疼”和“苦”。第一,疼。局麻加静脉镇静,做的时候人是半清醒的,针尖烧起来那一下,很多人会感到胸壁灼热,像被烟头烫了一下。老爷子做完跟我说:“大夫,那一下我差点骂娘。”我笑了,能骂娘说明还清醒,好事。
第二,复发率比手术高。手术是把整个肺叶拿走,癌灶和周围潜在的微小卫星灶一起端了;消融只是把看见的那个烧死,边缘如果没烧够,可能残留。所以术后必须严格复查,前两年每三到六个月一次CT,不像手术那么省心。
第三,气胸。这是最常见的并发症。针穿进去,肺漏气了。十个消融的人,可能有三四个会漏气,多数自己吸收,少数需要插根管子抽气。老爷子做完那晚,胸管里引了300毫升气体,第二天就拔了,无大碍。
那跟“随访观察”比呢?这个问题更关键。很多人体检发现一个5毫米、8毫米的纯磨玻璃结节,慌得不行,跑来问我要不要消融。我每次都得先深呼吸一口气,然后笑着说:“您这结节,比一颗绿豆还小,您烧它干嘛?您得先观察。”
咱们国家现在的共识是,小于8毫米的纯磨玻璃结节,没有实性成分,恶性概率极低,即使将来变化,也往往需要几年时间。对这类结节,正确的姿势是定期随访。比如8毫米的,半年或一年复查一次CT,看它长不长、实性成分增不增加。如果连续两三年稳定,那就继续观察。
您想想,消融虽然微创,但毕竟是个创伤。您为一个可能一辈子都不变化的良性结节,去烫一下肺,那不是过度治疗吗?我跟您说,门诊里十个拿着结节片子来的人,有九个是不需要处理的,剩下那一个,才是真正需要介入的。
所以,我总结一下,该怎么选,您心里有个数。
如果您身体底子好,六七十岁,肺功能正常,结节又不大,那首选还是手术。胸腔镜微创,打三个小孔,切个肺段或者楔形,住院三四天,恢复很快。这手术现在很成熟,别一听“开刀”就害怕。
如果您像我那位老爷子,肺功能差、心脏不好、高龄,或者就是心理上死活不接受全麻开胸,那消融是很好的选择。它不追求“根治”的最高标准,但能帮您把病灶控制住,延长生命,提高生活质量。
如果您结节很小,小于8毫米,纯磨玻璃,那您啥也别做,就定期复查。别听外面有些机构忽悠您“早做早安心”,这纯属交智商税。
最后,我还得跟您说一个关键点:消融之前,一定要有病理。老爷子那个结节,我们术前做了穿刺活检,确认是腺癌才烧的。万一是个炎症,您烧了白烧,还白疼一趟。所以,没有病理的消融,都是耍流氓。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在这个门诊待了二十多年,我见过太多肺癌病人。很多人不是死于癌症本身,是死于犹豫和恐惧。有的因为怕手术,拖到结节长大,失去机会;有的因为过度担心,把身体好好的,吓出一身病来。医学这东西,说到底是个选择题,没有百分百正确,只有最适合您当下情况的那一个。
老爷子最后决定做消融了。做完第二天,他儿子给我发微信,说老爷子在医院走廊里溜达,还哼着评剧。三个月后他来找我复查,进门就说:“大夫,我家的黄瓜今年结得可多了,给您带了两根,搁护士站了。”
我没收那黄瓜,但心里暖洋洋的。这才是医患之间该有的样子——我尽力保住他的菜园子,他记着我的好。
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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